文/高森信男
筆者數年前於日本參觀橫山大觀大展時,便曾與日本學藝圈友人提議:是否可能推動某種日本畫/膠彩畫於亞洲的系譜研究?除了理清終戰前日本畫系統於台、韓兩地的發展之外,更應梳理戰後至當代,膠彩畫作為一種媒材,如何於台、韓、日三地各自延伸出了性格殊異的當代繪畫創作?
回到台灣本土脈絡之中,上述提問的延伸便是:究竟台灣的當代膠彩創作有何特殊性?畢竟膠彩畫/日本畫在台灣戰後的發展史,正如同加拉巴哥群島的動物:某種本為同源的物種於高度孤立的生態環境之中,自然而然地衍伸出了另一種全新的生命形式。筆者正是在抱持上述問題意識的前提之下,逐步接觸到藝術家華建强的作品。
筆者認為,華建强的作品正是某種地方風土回應膠彩媒材的重要範例。令人印象深刻之處,便是藝術家如何將生活與繪畫的創作過程,調和成某種時間步調。在此種特殊的時間調性之中,華建强的作品敘事才得以採用某種不疾不徐的安適節奏,逐筆將其勾勒成型。
筆者曾於11月底驅車前往短暫拜訪華建强位於三芝的畫室;在微寒的氣溫中,站在畫室旁的露臺望出,便可以清楚看見翠綠山谷中的溪水。遠離市中心依賴社交生活所構築的藝術同溫層,藝術家於此所仰賴的,便是用以調和生活時間的明確創作節奏。華建强於此渡過四季寒暑,每日於畫室中日復一日,透過長時間沉浸於面對繪畫的基本情境之中來創作其作品。
當代繪畫於當下藝術展演環境之中所面臨的挑戰,不僅是媒材上及議題上已有許多先行者實踐相關的可能性,同時亦牽涉到時間感知上的問題。繪畫語言的觀看產生了不同於網路、多媒體介面所營造的時間感,加上對於臨場經驗的要求:繪畫對於當代觀眾來說,確實有其賞析上的難度。我們也可以說,對於創作者而言,繪畫創作的挑戰在於如何調適當代生活的時間步調,使其創作心境及實踐得以進入「繪畫時間」之中。
若真有所謂「繪畫時間」存在了話,膠彩創作大概是最為費時且易於反應時間特質的創作媒材之一。膠彩繪畫不同於油彩或壓克力顏料,適合即時地透過筆觸,快速地反映創作者的心境及情緒。在講究程序的膠彩畫世界之中,作畫的過程更像是一道道精密施作的工序。也因此,創作者往往是在某種長時間的咀嚼過程之中,將其生活、心境、記憶及訴求,進行某種程度的敘述。並透過凝結於圖面之上的顏料,創造出某種得以跨越時間向度的空間。
在華建强的作品之中亦可清晰見到上述的「時間感」:藝術家其創作令人印象深刻的特質之一,便是作品數量的完整度及創作生活的延續性。長時間針對特定媒材及議題進行深化創作的藝術家,於台灣當代藝術領域中是非常罕見的。相信不少曾觀賞過其作品的觀眾都會發現,每回觀賞藝術家的新作時,總是可以透過該作品,聯結回溯至數年、乃至十幾年前的創作。這不僅顯現了藝術家於作品表現上的延續性,同時亦反映了其於繪畫創作上的韌性及强度。
此種對於時間邊界的模糊效果,正是華建强作品魅力之所在。早期對其作品的重要評論中,通常多聚焦於譬如「老頭」或山水背景等符號性的形象,討論其形象創作所指涉的意涵。但對筆者而言,即便論及華建强作品中為人熟悉的「老頭」形象,其實也恰巧回應了作者對於內在及外在時間差異的某種藝術性陳述。
形象的描繪,於華建强的作品之中成為了聯結藝術家內在世界及外在經驗之間的橋樑。正如同其山水繪畫之中總是不斷重複出現的電線桿及電塔,這些形象一方面暗示了以其三芝畫室作為中心所望出的宇宙圖景,另一方面亦呈現了某種模糊時間感知的視覺記憶經驗。在華建强的繪畫創作之中,我們往往可以同時望見過去與未來、傳統與當代、內在與世界等相對的二元關係,其邊界被模糊、瓦解,甚至形成了一種感知世界的特殊路徑。
然而這種敘述的展開,是建立於藝術家對於繪畫媒材的平衡運用及理解之上,並發展出一種適合於繪畫的語言。透過華建强2020年的個展「空谷幽蘭」,我們或許可藉此理解筆者所欲主張的理論。在「空谷幽蘭」一展的創作中,除了可以看到藝術家延續過去對於異質山水、身體及角色造型的研究及延續之外;引起筆者注意的,還包括附屬於其《後花園》系列的《一條理智的線》小幅畫作創作。
所謂《一條理智的線》是由一系列27X35公分的小幅畫布作品所構成,事實上是藝術家於創作《後花園》系列的主體作品時,將主體作品所使用的顏料,於側邊已準備好的小幅畫布上進行隨興勾勒而成。《一條理智的線》一方面呈現出了台灣膠彩媒材創作中少見的抽象繪畫風格,另外一方面也利用某種具備遊戲性的創作過程,再現了《後花園》系列主體作品的創作時序;巧妙地成為了令觀者得以了解膠彩創作的某種特殊媒介,並將通常難以再現的「創作時間」引介至展場之中。
至於《後花園》系列主體本身,則是透過各種實存及想像的動物,構成了某種想像的動物王國。在一些作品中,甚至可以看到藝術家趣味性地玩弄文字語彙;譬如畫作《熊鶴》一方面直觀地再現畫題中所述及的兩種動物,但同時亦詼諧地操作了台語諧音的符碼。藝術家本人曾表示在某段時間,不少藝評會以「卡漫風格」來嘗試理解其創作;但事實上,華建强並不會以此處理自身的符碼生產。華建强作品中的符號,不僅是東亞創作傳統的某種支流,同時亦是處理內在符碼的溝通工具。
在其不同的作品之中,我們仍可看到此種溝通工具的延展性,事實上亦呈現了許多膠彩繪畫創作上的可能性。傳統的山水符號不僅被加上了諸如電線桿在內的現代物件,甚至於《彩虹山水》的大型作品之中,我們可以看到藝術家於色彩表現及重構山水意識上的企圖心。《彩虹山水》以八畫幅的方式拼接,其實是一組沒有起點、亦無終點的繪畫作品。該作八幅畫作中的任一組皆可做為起點來加以延展觀者的視角,最後形成某種封閉性質的微型世界。
也許這種微型世界,才正是「空谷」所指涉的特殊時間世界。這座微型世界正如藝術家透過創作所構成的桃花源,具備某種特殊的孤立性;但也正因為此種孤立性,創造出了獨特的時間感及時空經驗。此種異質的時間經驗,也正是華建强作品之中,最為吸引人、卻又無以名狀的特質。因為它正如創作者需日復一日,在看似枯燥的創作生活、及侷限的畫框空間之內開闢出新的世界想像一般;觀者也需在當代世界的時間感之外,透過長時間的關注及回味,才能逐步抵達上華建强透過藝術實踐所欲指出的那座寧靜山谷,及棲居於其中的時間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