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宜大學資傳系副教授 李思賢
槍砲是武器、是攻擊、是爭吵、是毀謗、是一切惡與惡的對峙。
西裝是知識、是權貴、是地位、是金錢、是一切上位者的優勢。
槍砲與西裝的並立,正意喻著人世間所有大小的爭執。
— 華建强〈創作自述〉
這是華建强在《槍砲與西裝》系列陳述中,最開頭的幾段文字。打從一開始,作者就已經擺出了一副準備對抗當權者、控訴權貴的戰鬥姿態。為了匡復正義、為了打擊惡勢力,與過去相較,華建强儼然已經在作品中直接「冰的」(翻桌),非但掀開了人世間醜陋而虛假的表象,直指社會中黑暗的境地而來,同時也為他自身的創作,掀起了另一個更為出世的扉頁。
老頭與山水
過去以來,華建强的作品所給予人們最熟悉的兩個印象,一個是那個奔躍在中國式山水間的「小老頭兒」,另一個是「膠彩」這個創作媒材。對小老頭造型的幽默趣味,和他不其然擺放在山水的開闔構成間,所形成的既荒謬可笑、卻也發人深省的藝術狀態,加之以膠彩作為創作媒材的突兀感,共構出華建强後來在台灣藝術界的發展天地。換言之,華建强的成功模式,就是建立在觀眾對卡漫造型的趣味、山水表現的新意和對膠彩媒材的好奇,因此可以說華建强的發跡,是以傳統作為資源的具體實踐。
小老頭兒所處在的環境,往往都是傳統水墨的山水開闔;毫不相稱的比例,增添了更多東方的視覺興味。小老頭腳上的藍白夾腳拖、背心內衣「吊嘎阿」,一副十足台灣味的扮像,給予所有生活在台灣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股濃烈的親切感,也為華建强創作的本土元素,帶來更多有利的視覺基礎。此外,在他的畫作的背景中,不斷出現著台灣城鄉四處可見的電塔、電線桿和三層樓的透天厝,顯示了華建强對生存環境的有感,進而轉換為作品中所欲以傳遞對生活狀態的激越期盼。
華建强的小老頭兒,不論是對自我身份的調侃也好,是化約了某種社會意象的人物也罷,在他過去的作品中,這位小老頭兒的出現基本上是平和的。這裡所謂的「平和」,意指著小老頭雖然是畫中的主角,作品雖然也帶有些許的反省或批判,但大體的樣貌上尚屬溫和,對所指陳的事物並沒有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犀利感。而在現今《槍砲與西裝》系列中,那位本來踽踽獨行的小老人,非但從隱喻的狀態轉成了對現實事務不滿的親身參與而有了造型上的改換,甚而因作者强烈介入其他現實生活的造型上需求而退場。自此,華建强的創作收起了幽微的揶揄,轉變成為更為直接的犀利批判,畫面的造型和技法,卡漫圖式更强,繪畫手法也以線描和平塗,取代了原先帶有更多材質特性的膠彩圖繪。
隱喻與控訴
以一種普遍姿態而言,華建强的所有作品中多少都帶有對於當權者、得勢者的不滿與批判;那些因炙熱陽光而顯現的曬痕、因苦力勞動而滴下的汗水、因權力控制而滴流的血漬,加上如《犀利人心系列》中的預拌混泥土車、怪手、挖土機、堆高機,《週年慶系列》裡隱藏的潛艇、飛彈、直昇機…,在在都顯示了藝術家通過這些機具和武器所控訴的權力宰制,黑影幢幢、污濁一生。就像他所言:「投射在機具上的觀感,就容易形成一種威權作為的指涉。」如此一般。華建强所隱喻的人生毒瘤,大至對生存世界的不滿與怨懟、小到對個人體內「珠胎」(瘤)的無力與無奈,華建强在强烈批判的視覺圖像底下,顯示的其實是一種人微言輕、狗吠火車的無聲嘆息。
由於人的視覺有主動追索圖式、迷戀色彩的本能,因此觀者往往容易陷落在華美而繁複的裝飾性畫面中,而這種伴隨著可愛討喜的卡漫圖式的炫麗色彩和繽紛繁瑣的裝飾圖樣,恰恰是華建强一貫以來的創作風格。加上他通過敏銳細察而建構的神話世界,觀者便極為容易陷落在上述這些視覺元素之中,不知所以地宛如「達文西密碼」般逐一解讀華建强畫面裡的這個、那個。也許這就是華建强的目的,讓觀眾猶如走逛大觀園一樣,處處發現驚奇;但這樣的圖繪設計,又也許僅僅是藝術家的視覺慣性使然,一不留神就搞得畫面密密麻麻,豐富到無以復加。然無論何者,其實都得見華建强對人生的叨絮與冀盼,也藉此提醒他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華建强說:「因為期望與理想在這個泡沫的世界裡,已比不上將肉體當成器物,來得具體而有成效。」(豔陽刺系列)因此我們在他新近的作品中,越來越多地看到他許多擷取自希臘雕像的人物造型,而這些造像多以西方精確解剖學手法的線描來完成(像哲學家一樣思考系列),基本延續了2009年《無重力世代》系列畫那「老頭兒」的方法。在這些系列作品間,小老頭和山水被描繪在巨大的線描身形裡,彷彿困在希臘雕像造型的輪廓中,隱隱之中意味了在華建强的心裡,巨大的藝術傳統猶如一座巨碑,仍籠罩在頭頂、高聳在眼前而無法逾越。
在繁複華麗的表象下,事實上華建强的作品中處處顯露著萬般的無奈,他明明對城市權力的控制慾望感到厭倦與反感,但他卻也無可奈何;明明人生而為構築夢想而生,但夢想卻又經常地高搆不著(雙子星系列),到頭來,生命便只是「周而復始的巡迴邏輯,圈圈也仍只是個圈圈。」(小圈圈系列)這般的隱喻或控訴,對一位對人生帶有期許的藝術家來說,只有越發增添無力感罷了。
漂浮與纏繞
華建强對所處生活環境的無奈,其實也顯現在他許多系列的視覺構成和命題裡。他自我調侃式的語言,指桑罵槐地直指某種人們生活周邊的活動(如「花博」)、行徑(如門神)或心態(如自保獸),但在畫面的經營中,卻仍維持一貫地童趣和華美。業因於此,在那些由小老頭兒所領銜的歡樂、悠遊場景中,難以被閱讀出華建强心裡對他所處的這個社會的不滿;然而實際上,就如前文所言,華建强實是越發增添了生命中的無力感,而對社會的理想、心裡的夢想也一點點地被消蝕,最終變成安徒生童話中「人魚公主」的泡沫化生命一樣,化做「氣泡人生」。
在前述觀點的基礎上,我們不難從《小圈圈》、《週年慶》和《雙子星》等系列作品中,看到華建强的畫面構成已經從原先小老頭悠遊的山水風景,轉變為一個抽象的虛空間,一一山水的意象消隱了,即便如《自保獸系列》存留的山水,也成了戴著安全帽、漂浮於空中的神仙們腳下的風景。華建强對人生如氣泡的慨嘆,具體實踐在繪畫語言間,儘管幽微、不易讀見,但仍然清晰可辨。漂浮的主體、纏繞的圖像,彷似對生活有種强烈的不確定感,所以失根漂浮,也意味著藝術家生活狀態的不穩定,而這種不穩定的來源,起因約略有二:其一、是華建强近年來往世界各地駐村所形成的漂泊感;其二、完全源自於作者真實對社會無力、對生活無奈的反照。
另一個有趣的觀察點,是華建强對雲朵的描繪與置放。這些朵朵白雲,在原來的山水構成間所扮演的就只是白雲本身,然而當作者轉換了空間場景之後,山水不見了,白雲卻依然朵朵漂浮。這裡的雲朵已不再是雲朵,而是一種「華氏符號」、「華氏語言」,它們是華建强眼中亂世生活中理想的置放,就像旅美香港大導演吳宇森槍戰片中末尾都會出現的「白鴿」一樣,不但是一種心情的轉換,更是藝術家對創作主題的判斷與註腳。
華建强在《門神系列》的自述中寫道:「門板上的神仙卻逕自戴起了保護的頭罩,因為那些法力與神水,終究抵擋不過世人貪婪的內心,與狹小的氣度而黯然行失去它原有的效力。」對比他在《自保獸系列》中所說的「仙人們戴起了預防跌落的安全帽,防備著神獸突如其來的爆衝,以尋求飛翔時的自保之道。」二者之間,顯見華建强對當代社會人心的貪婪和淪喪感到萬般厭惡,就連當世的神祇也成了「泥菩薩」而必須尋求自保之道。於是乎,「這些城市花癡了、眾多的一家人也都花癡了。」(花癡系列)在無可奈何之下,只有暫時地自遣、裝傻、 阿Q一下,再躲進童趣十足、引人發噱的卡漫造型中,再遁隱到色彩繽紛的裝飾語彙裡。如此,或許生活會比較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