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雜的魅惑—談華建强的作品

文/徐婉禎

初視華建强的作品,其中最為觀者所驚豔的,莫過於藝術家所使用作畫媒材—膠彩,與畫中新穎主題的反差對比。稍具美術史相關背景的人都知道,膠彩於繪畫的使用,其淵源可追溯至中國隋唐時期的青綠山水(或金碧山水),是中國傳統畫系裡屬於重彩的一支。膠彩的這個悠遠背景,使得時至今日仍以此媒材作畫的畫家,其作品很多時候是籠罩在傳統悠閒雅致的情趣裡,追求的是對畫面趨就柔美韻味的氣氛美學的營造。可是華建强則不然,他雖然使用這古老傳統的媒材,所作畫的內容卻是圍繞自身周遭的人、事、物,畫作對貼近自我生活的描寫,致使觀者觀之,亦能無距離地和畫作產生溝通,此種創作手法無疑地賦予舊媒材以一個全新的生命,無怪乎,華建强的作品的確讓人眼睛為之一亮,而不得不加以注意。

視點與構圖

統觀華建强的作品,一以貫之是在追求新舊古今的交互融合。作品中的古舊氣味,首先來自其對畫面空間的構圖。以二00二年以及二00三年的作品為例,我們在〈音樂與高蹺〉、〈一池春水〉、〈持棍人〉、〈進城〉作品中,除了感受到一股氣韻朦朧與斑駁詩意之美,也同時明顯地看到了其畫面空間正是採用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移動視點」構圖法。

西方繪畫的歷史中,自十三世紀以至十五、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畫面才以科學客觀的態度重視對深度的描寫,雖然北方文藝復興的尼德蘭地區曾經發展出所謂的「鳥瞰透視」、「球面透視」、「斜向透視」,但當時最主要的弗羅倫斯和羅馬,卻是以「線性透視」為主流,而不管是「鳥瞰透視」、「球面透視」、「斜向透視」亦或是「線性透視」則全部都屬「固定視點」的範疇。所謂的「固定視點」,顧名思義就是畫家在構建畫面時,其所預設的觀畫視點是固定不動的;而「移動視點」則反之,當觀者面對「移動視點」的構圖畫作時,其觀畫的視點必須做上下或左右的移動,這是中國傳統山水畫有別於西方繪畫之明顯差異處。

「移動視點」的使用通常會拉高視點位置而至半鳥瞰的高度,懸空居高臨下才足以得見一重山、兩重山的層層疊疊,綿延開展。華建强的作品便是使用了「移動視點」與半鳥瞰的視點高度去構造畫面,由此而來的古老氣息也就滿溢在畫面之中了。

再者,若說華建强的作品帶有傳統意象,還在作品外在形式上。華建强的作品不以中國捲軸的形式作橫向開展,所以時間的次序性格不是被强調的重點,較多的時候,華建强的作品會採用長條形類似掛軸的形式用以强調空間。觀視點由下而上,景物由近而遠,畫面空間因此獲得深度的推延。除了這「移動視點」的運用外,進入到作品中,華建强對山巒位置的經營,則進一步採用了中國傳統山水畫「之」字形的構圖法則,〈音樂與高蹺〉、〈一池春水〉、〈持棍人〉、〈進城〉因為這「之」字形構圖法的使用,而山巒疊嶂、蜿蜒曲折、錯落有致,畫面豐富而多變化。

宋朝郭熙、郭思父子所撰《林泉高致》有言云:「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巔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後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沖融而縹縹緲緲。其人物之在三遠也,高遠者明瞭,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澹。明瞭者不短,細碎者不長,沖澹者不大。此三遠也。」華建强畫山,雖未必盡現高遠、平遠,但在上下視點的移動與「之」字形的結構之中,作品已然表達出深遠的幽祕。

異時同圖與人物

二00五年以前的作品中,華建强似乎總喜歡在畫面上描畫有一個「老頭兒」的形象,據畫家稱,那是他自己投射於作品的寫照。此處暫且不論畫家何以將才三十出頭歲的自己,卻以年邁的造型出現於畫中。對於觀畫者而言,比較重要的是:為什麼會有這一老頭兒的出現?又或者,為什麼需要有這一老頭兒的出現?這一老頭兒的出現對畫面將產生什麼樣的意義?

現在我們試想,如若將老頭兒從畫面中抹除,那麼這些畫作就只剩下對物像景觀的描畫,而當有一個「人」、一個老頭兒出現在畫面上,則因為這個人、這個老頭兒便將帶領畫作轉化而進入某個「敘事」的脈絡之中。一個地域景象不再只是單純的地域景象,「人」的出現暗示了「事件」的發生,畫面因此有了情節的開展與流動。在作品〈取景框〉、〈風箏節〉、〈留聲機〉、〈冬天〉中,我們與那個老頭兒共同體驗了畫中世界的異想綺麗。

尤其,包括老頭兒以及其他人物的造型是固定的、並且是連續地出現在不同作品的畫面中,此舉則强化了每幅作品與作品之間故事性連貫的緊密連結。老頭兒,就像是古代坊間的說書人,現身在不同的場合、敘說著不同的故事,更有甚之,他身兼這故事理得要角,生、旦、淨、末、丑,輪番上場,裝扮演出自己口述中情節的悲喜人生。

然而在作品〈失戀陣線聯盟〉、〈達爾文之戀〉、〈避震器終結者〉、〈摧花液〉之中,作為敘事者說書人的老頭兒,端坐在畫面中央的位置,有著宗教意涵裝飾的寶座上,而「數個」身形相對較小的老頭兒,則環繞寶座演出故事情節的不同橋段。這種作畫方式和其他單人單景的作畫方式很不一樣。單人單景的畫面就像是故事李某個片段的截取,是戲劇進行過程的停格,而這幾幅作品卻是將諸多不同片段的情節融進單一場景、單一畫面之中。相同的人物,因為故事的演進,因為情節的需要,而以不同的裝扮、不同的姿態重複出現,此即傳統水墨敘事畫偶會出現的「異時同圖法」。

「異時同圖法」在中國或可見於北宋末喬仲常的〈後赤壁賦圖卷〉,其實歷代並不多見,但在日本的繪卷(emaki)卻是時常被運用,〈信貴山緣起(Shigisan engi)〉的第三卷尼姑拜佛,其連續動作的連續描繪,即是當中最典型的例子。華建强的作品〈失戀陣線聯盟〉、〈達爾文之戀〉、〈避震器終結者〉、〈摧花液〉,就充分體現了這種「異時同圖」法則,不同的事件發生在不同的時間卻重疊共處於同一個畫面、同一個空間一併顯現,觀者面對這樣的作品,猶以一雙恆常不變的眼睛,靜觀眾相的瞬息萬變,清明澄澈乎如上帝,恍惚迷惑乎如身陷時空交錯的超現實夢幻。

諧謔的趣味

時而出現的高壓電塔結構,摩托車、汽車、火車、挖土機等現代化機械工具,還有摩登新潮的亮炫服飾,華建强作品的新奇處乃在於前述古舊感的骨架上,添加了許多新且今的皮肉。此首先得見的是畫中人物的造型。二00四年以前的老頭兒,拉長的臉蛋有著圓鼓鼓的戽斗下巴,鬆弛下垮的肌肉使得過長的白眉怎麼也張狂不起來,慈眉善目的模樣,儼然就是一個老頭兒!他優遊自得於自我內存的世界之中,獨自見證了個人或寂寥、或悲苦、或驚喜、或哀傷的情緒。

二00四年以後的老頭兒,卻長著一付倒三角的臉形、稜角分明。削尖的下巴、高聳的顴骨、挺直豎立起的耳朵、銳利的唇角、塗抹著鮮紅色不懷好意的嘴唇。在這裡,老頭兒原來的皺紋都消失不見了,緊致滑溜的肌膚顯示出這第二代的老頭兒一點兒也不老,不但不老,甚而變得輕薄、戲謔而不厚道,以致於有些邪惡。畫面中除了老頭兒,有時也出現其他的人物,像是頭頂著西瓜皮髮型、兩頰腮紅被以紅色圓點示意的女人,其造型無不以符號化的簡約以及誇大化的表情動作,傳達出卡通漫畫般引人遐想的諧趣。

仔細觀察華建强從過往以致今日的作品可以發現,二00四年似乎是其畫風逐漸轉變的一年。二00四年以前,較多的時候畫作仍維持在傳統膠彩的施作技法上,在一層接續一層的薄染過程中,累積下深厚而多層次的豐富複雜色澤,我們由作品〈取景框〉、〈風箏節〉、〈留聲機〉、〈冬天〉中,看到了這種細細琢磨,時間轉譯而來所沈澱的厚度。而二00四年之後的轉變是,逐漸走向圖示化與圖案化,原本那種由傳統膠彩層層暈染所自然成形的色澤肌理,也慢慢演變為點描繽紛色點的人為刻意組合,平塗色面的應用愈發明顯,色塊的使用組合遂逐漸成為畫面的構成要素。

由於畫風的轉變,華建强便不再也不必倚重膠彩來作畫了,因為反而是壓克力顏料更能凸顯出這種圖示化與圖案化的效果。二00五年以後的最新作品中,華建强開創出迥然不同於他以往的世界,現在,猶如繁花似錦到足以令人炫目的彩點平鋪開來,以作為通幅畫面的背景,其中所欲描繪的對象則以平塗如「剪紙式」的色塊組裝拼貼呈現,而此「剪紙式」的平塗法便恰當地提供了又「平」又「板」的裝飾性趣味。

而且,二00五年以後,那個先前述說故事的老頭兒不見了,畫作描繪的不再是與切身相關的周遭世界,而是對神話或童話世界的虛幻想像。神話故事或童話故事裡的象徵符號與圖騰大量被套用,取自中國傳統的有:龍、鳳、鶴…牛郎織女、梁山泊祝英台…筋斗雲、肚兜寶寶…,而取自西方的則有:亞當夏娃、美人魚…。但最重要的是,華建强把當中的人與自然都給「機械化」了,尤其是二00六年的「機械花蜜」系列,便完全揭露出這種欲將自然世界機械化的强烈意向。

因之,蘋果是由金屬片接合而成,飛禽羽毛的尾端,竟飄散出電子商品零件的接線插頭;筋斗雲的頂端,竟插有兩根天線探測器;人或動物的關節,竟被鎖上螺絲狀的卡榫。我們其實不必對此太過驚訝,因為將人與自然世界機械化,正是人類科學文明長久以來所積極追求的目標,雖然無論是誰都很清楚,一旦人與自然真正被機械化之後,那將是一個再悲慘不過的境地,人類卻是無以自主地繼續走向這條自我毀滅的道路,而華建强只是透過作品將這個悲哀的事實敘說出來罷了。

我們現在身處的環境,不只是台灣,乃至全世界,是非、黑白、古今、東西…不是倒錯而是全都交錯融合在一起,交錯融合使得各自的堅持主張於是能夠並置共在,而事物不同面向、不同義理的並置共在則使得「混雜」變成一種共生的常態。看著華建强的畫作,我們即能真正體會了這種萬物混雜的樂趣。這些作品告訴我們,千萬不要對此混雜現象感到煩躁與憂慮,因為混雜,才得以不偏執;因為混雜,才得以納百川;因為混雜,才得以兼容並蓄;因為混雜,才得以豐富;因為混雜,才得以有魅力。難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