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與嚮往世界的共合:華建强的空谷幽蘭

文/姜盈謙

從2002年伊始,華建强便開啟了他對於人間理想仙境的追尋之旅,他將自身形象投射於一「老頭」角色,遊走於畫底與真實情景。2016年後,華建强重新提出自己創作意義與價值的思考,在【從繪畫開始】加入不同媒材實驗,或在【安能居】透過單車的身體經驗,對照創作所產出的勞動能量;集近年創作的【通關密語】,則是華建强更進一步探究繪畫主題、觀念和創作的呼應關係,以及技法上的挑戰,繪畫之於華建强,不全然為生活上的純粹投射,而轉向更多思想、觀念與抉擇的推理。

從仙境進入俗塵

早年就讀台中師範美術教育的他,在踏入創作初期,即受到了最正統的膠彩工筆訓練,膠彩對於工序的嚴謹要求、一脈相承的獨特美學,讓進入北藝研究所後的華建强遇到創作的瓶頸,面臨傳統媒材如何創新、繪畫意義的追尋等衝擊,開啟了他往後的「老頭」系列作品。

最初源自大學同窗的「老頭」綽號,猶如華建强本人的最佳寫照:在2002至2007年的〈High仙洲〉、〈升先超世〉和〈新仙花形〉系列,華建强以老頭引領觀者進入某一事件或情節的敘事中,提出對周遭生活的體察。

2007年就讀博士班後,由於課業的研究需求,華建强逐漸從直覺性的創作姿態,轉為剖析的研究者,對社會各種奇形異象、內在荒謬的直接批判。如〈犀利人心〉怪手、推土機機器的入畫,對照象徵著上位權力、穿著華美西服的人士,意喻著人世間所有大小的爭執;或是氣泡人生裡隱藏的武器彈藥。此時期的作品猶如一齣希臘悲喜劇,有著善與惡之間的拉扯、有衝突與矛盾的張力、對人性的謳歌和批判,也是華建强對自己兩種身份的來回擺渡。「我將感性直覺中的惡與理性分析中的善合二為一,就像是把差異甚大的兩極展現在同一個平面之一,試圖取得表面上的平衡。」

補足創作養份的安能居

2015年之於華建强則是正式脫離學生身份,成為專職創作者的轉捩點。本就自律華建强除了維持每日報到工作室的固定作息,也開始接觸了臺灣最風行的運動之一-騎自行車。

2020年【安能居】展覽的一系列作品,即是華建强藉由運動的經驗,反芻創作在生活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人類在面對自然環境時的自我定位和定位後的學習。

一反膠彩的豔麗華美,華建强在此系列作品回歸簡單的佈局,以水墨線條呈現,清淡、而帶有輕盈感。

如二十件(組)的〈單車經驗〉紀錄著華建强隨著單車小隊一路翻山越嶺和夜騎經驗,這段交付於身體極限的挑戰過程,包含著掙扎、恐懼,以及找回勇氣的身心拉鋸。「在騎乘之中,我盡可能享受著身體的疲憊,抽離思緒的這段過程,心裡也莫名的充盈起來。」〈運動中的膠原蛋白〉系列延續華建强對人物肌理、肌肉的細膩刻劃,飄浮的人體令人聯想早期的〈無重力世代〉,不同的是前者流露全然的心靈釋放和舒坦。

「身體運行,能量的補充是為要務,尤其在運動的時候更是如此。預防身體的匱乏適時補充些食物,即是讓每個當下的狀態都能被好好善待進而達成預設目標。換句話說,創作如果是生命中的能量來源,我想在終點來臨之前它必然是某種規律或自律的展現。」

如同其他鍛鍊心肺的有跑步或游泳,腳踏著單車前行,就像行星繞著恆星一樣進行永無止盡的迴圈,然而重複單調的動作,正好補足之於華建强創作所需的心靈養份,進入一種新的生產循環。

通關密語:多重稜鏡的生命縮影

近年華建强投入一系列更多樣的創作實驗與技法的挑戰,集結2016年至2018年創作的【通關密語】個展,主題延續對時事議題的敏感,以及此階段的自傳式心路。「生活面對許多選擇。每一項選擇的後續都會發展成為截然不同的果實。在重點時刻擇取了一個判斷,它必然成為開啟另一段旅程的通關密語。基於這樣的立場,在我這個階段的創作中,所欲表述的議題,便是引述自生活中所面臨到,許多個十字路口的選擇。」

如〈呼吸著新鮮空氣〉系列觸碰長期照顧議題,華建强呈現一對老者與青年,青年背負著老人,兩者仰賴著連結彼此的氣管,借比血親擺脫不開的依存問題;〈如何擁有一夜好眠〉探討現代人睡眠障礙、尋求藥物協助之問題。

畫面收斂貫常的犀利和直截,華建强捨去常見電塔、怪手等隱喻元素,盤據畫面則是垂直或橫向的流動線條和濃重墨色。〈彩虹山水〉畫面如同穿插著雜訊的屏幕,既回應現實與虛擬的破除,又扣合著生命無可預期和永不完美。「我時常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看這世界,提出批評,但反過來想,這樣讓世界接受自身觀點的想法,是否又太高高在上而自以為是?」

2019年開始投入的〈後花園〉系列,啟發自歐式宮庭裡的傳統建築裝飾,也是華建强首度摒棄華美的傳統山水空間,單以自然生態中的花卉、鳥禽與動植物等物件延展出多層次的空間感。重覆、耗時的藤蔓描繪,華建强一方面反轉其觀看世界的角度,「我想透過繁複的工序、節奏和身體勞動感,反轉我過去英雄式批判的高姿態。」恬靜默默生長的花卉,盤旋畫面的金絲雀,呼應華建强在繁忙現代生活節奏,對於清淨之地的想望。

「如果說,創本是一本自傳,那麼選擇則是一個轉瞬即逝的樞紐。是微不足道的時刻,卻也是改變現狀的關鍵。」從踽踽獨行的老頭出發,華建强從早期向外的質疑與探求,轉為對自我價值體系的完熟與重塑,繪畫之於華建强,不全然為生活上的純粹投射,而轉向更多思想、觀念與抉擇的推理。在當下與嚮往世界、虛擬想像與真實境況,華建强一如他內心的老頭,時而帶著哲學家無止盡的辯證思考、時而灌注些許幽默,為喧鬧繁雜的浮生圖景,投以一縷關照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