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當代藝術新聞總編 鄭乃銘
我常常奇怪在那兒暗伏著人獸之間公認的界限,獸的心是不懂語言的。
在創造萬物的遙遠早上,穿過一種什麼樣的原始樂園,就曾展現著一條簡單的小路。
在那兒,他們的心已互相拜訪了。
他們長久踐踏的標語並沒有被抹去,雖則他們的血族關係早已被遺忘。
但是突然在一種無言的音樂裡,模糊的記憶復甦了。獸就帶著一種溫柔的信任注視人的臉,而人就帶著令人喜悅的愛情向下看到獸的眼睛裡。
那好像是這兩個朋友戴著假面具相會,透過偽裝模模糊糊地互相認識了。
——語出泰戈爾《園丁集》
射手座的華建强,其實是個具有詼諧感的人。
只是,這樣的一份特質背後,則潛藏著一份較不為人知的內心憂慮。
從星座的本質性來作回溯,不難發現到射手座的外表固然流露出歡喜的樂觀,但內心絕對不若外在來得如此。由於,射手座是個絕對强調理想是需要建築在現實基礎上,務實的內心,在某種程度上也會對任何事情懷抱著現在好;未必代表以後也都樣樣好的心理,這種因為看得遠;自然也就擔憂得比較多的性格,往往也突顯射手座內在某種不安全感,但由於驕傲的內心絲毫不輸給獅子座,每每讓射手座很擅長在外表上隱藏內在心境。再加上,射手座的象徵又是半人半馬、手執弓箭,上半身的人;被拿來意味具備人的知識與智慧,下半身的馬;則被視為追求自由不喜束縛,而手執弓箭;也就是比喻性格的攻擊性與易傷人。
有了這樣的背景因素,再回過頭來檢視華建强的藝術性格,就會發現藝術家在作品的表述上,默默的在與個性做了相互對映的關係。只是,華建强著實不太像射手座那種很外露的攻擊性,華建强在他作品裡面所夾帶的攻擊性,都還是能夠還原到他所觀察的社會性與自己所遭遇到的生活經驗,那種很尖銳的反社會情結並沒有出現在他的作品上。而即便是他指涉的社會性觀察,轉呈到作品的時候,這位在我眼中略帶膽小、羞怯的射手座藝術家,則充分回歸到他藝術語境的詼諧訴求,再一次貼實著射手座寧可選擇外表的歡樂示人,也不願輕易把內在的風景作太徹底的寫實。
華建强的藝術,很明顯做了相當多與傳統脫離的表現,一、他顛覆傳統膠彩畫一昧耽溺在優雅性情上的唯一表述,敷色填彩;也因此有了一個極佳的新表情。二、他把傳統漫畫裡面的角色塑造,轉借到架上,並且通過膠彩這項材質來展示當代的話語,同時讓畫裡的角色能夠維持一種長續性,使得他的膠彩畫或壓克力顏料的作品,具備了角色的統一但又能獨立發展篇章與能夠組畫的完整。三、他推翻作品在一開始被視為插畫性格强烈的指控,拉抬作品到達可以親暱又能遠視的多元人文視野,建立一種既有日本浮世繪基礎性格又能細膩陳述當代年輕思維的新浪漫表現主義風格。四、他重新改變了傳統水墨畫山水刻板印象,從中國神話人形山水切入,讓刺青圖案成為點景,建立另外一種視覺閱讀經驗。
傳統膠彩畫的情調唯美作風,到了華建强手中則被打破優雅的制化氣質,但這也不是全然就表示他所展示的膠彩作品就顯得過度面目汙濁或趨向於感官性視覺消費。事實上,華建强與其他比較强化個人思維的70後新世代藝術家一樣,必須面對舊材料重新被表現與運用的嚴厲挑戰。在台中師範學院的時候,他有機會跟著一位留學日本京都藝術大學的張貞雯老師研習膠彩畫,京都藝大的膠彩畫偏向厚塗的表現,這一點與東京藝大的風格是完全不同的。因此,華建强的膠彩畫在一開始的基礎教育上,根本就是建立在非常傳統正派的膠彩畫脈絡裡面。台中師範畢業之後,華建强再考上台北藝術大學研究所,雖然自己是水墨創作組,但他也花了不少時間去聽西畫組的課,北藝研究所的這段時間,根據華建强自己的形容是「很痛苦!我對自己的定位,一點方向都沒有,我渴望能夠挖掘出自己內心的想法與需要,也就是自己內心真正在意的內容,尤其在面對同學的時候,我看到他們都能侃侃而談自己的選擇,反而我自己卻還沒有很清楚的定向」。但是這樣的心理衝擊,確實萌發他在創作時的變異,也建立他的創作一開始就引起眾人興趣與好奇的角色—老頭。
華建强表示,會以老頭這個角色來入畫,原因很單純。因為他是先服完兵役再去考師院,相對之下就比同學長了四歲,在大學的時候,就以生活規律在同學間出了名,即便是到現在;他都完全恪守早睡早起的生活習慣。所以,老頭;這個綽號在大學就被同學叫開了。
華建强塑造老頭的這個角色來作為作品裡的主軸,其實也是拿自己來作為投射,從這個點來延展出對境遇起伏的看法。有了角色的基本定階之後,探究華建强的藝術;則不能避開他所成長的環境。這位出生在台北縣三芝鄉的藝術家,非常愛戀著這個環境,所以在他的作品畫面裡,其實都是以住家周遭的景致為描繪重點,而他對家庭的觀念;更是緊密地連結著他對創作的基本態度。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華建强的藝術或許在表面上會被視為具有奇異想像性格,但如果有機會了解作品背後的環境因素,就會理解為何我還是把作品放在貼近古典的日本浮世繪;甚或與哥雅(Francisco Goya 1764-1828)最有名蝕刻版畫《幻想畫》系列做聯想。哥雅,這位浪漫主義時期的重要藝術家,在1792年因為失聰,使得他的藝術風格有了極明顯的改變,他透過作品粗暴地反諷當時古板的宮廷禮儀、社會風俗及教會的陋弊。至於,日本的浮世繪發展的背景,也是築基於現實社會生活裡面,進而紀錄並提出對環境的批評與諷刺。我個人比較主張將華建强的藝術放在這樣的基礎來考量,而不願意將之擺置於奇想空間的類動漫風格討論。原因,也就是在這裡。
華建强畫裡的人物,很明顯脫胎自傳統台灣木偶戲的戲偶模樣,甚至我更認為就某種程度與日本能劇慣常在舞台配戴的面具,都有著極為神似的雕刻性。人物的造型傾向於非現實環境的人物模樣,但卻又不是那麼篤定地能類歸到古典的人物造型範疇,華建强很顯然在自己的藝術語境構造方面,一開始就希望打造一個能從現實基礎來作發想;但卻能夠直達人心的嘲諷意念,這樣的空間結構他很確實地讓它只發生在畫裡面,有著他特意捏塑出來的人物角色、有著很模糊又帶點曖昧的非現實時空場景,使得他筆下的人物出現了「扮演/真實」的兩極拉扯,有點讓華建强大大滿足他無法在現實環境大力扭轉事實的無奈,但卻能夠經由畫裡角色的扮演來抒發內心某種「指控」。這也就是我在一開始就拉出泰戈爾詩裡,『那好像是這兩個朋友戴著假面具相會,透過偽裝模模糊糊地互相認識了』的原因。
華建强從個人的經驗來作為題材的放大。在〈神仙坐騎〉系列作品中,畫面中的老頭顯然是具備仙佛的資格,高傲地騎坐著一隻看起來似乎很難說出正確名稱的獸,只見他巡視在山壑間;觸目所及盡是很多獸鳥也探出頭來巴巴望著神佛,渴望也能成為神佛的坐騎,就好比鯉魚一躍龍門;自此身價非凡。華建强在畫這個系列作品的當時,正處於教職工作的機會比有限還要有限難得的內心沮喪期,就好像很多人都會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神佛的坐騎,但神佛一次也只能選擇一種坐騎。對華建强來講,當機會越窄、更多人想要去爭取的時候,就不難發現到人都能因為想要獲得這百選一的位置;漸漸地就不再像原初的自己,甚且因為必須學會扭曲自己來遷就威權,就變得如畫中的四不像。這樣的思維,在另外一個名為〈現實之父〉與〈現實之母〉作品中,同樣也出現更尖厲的描述。這組作品來自父親工作所遭遇的意外,一個再單純不過的意外,卻因為涉及到關係人具有敏感社會身分,而出現很多關說人不斷前來施壓想將這件意外化為無形。這件事情讓華建强深切體會到,社會隱藏著太多肉眼未必全然觀視得到權威主義,這些人就好像畫面中巨大、變形、混種的獸,昂然地橫行在天地間,而人類則渺小到跨騎在身上,不僅顫抖抖坐不穩,更隨時都會從這無限上綱的權威高階跌落下來。頗值得留意的是,華建强從2005年就開始在作品中,出現像靠著螺絲裝組成功的飛禽或人物,這個用意被華建强拿來指稱科學越來越昌明之際,過去所謂自然的生命;其實都能夠被科學所複製、給研發得更具有被宰控性,就好像是一種被訂製的生化生命。
華建强不斷企圖以自己所架構出來的藝術語言,來談從現世出發的當代寓言,但因為他所選擇的創作材料本身背負著傳統的使命,這使得他的畫因此更潛藏著諸多可述性、可被延想的多元性。而色彩本身的自然亮澤,成就了視線的吸引力,畫裡消解了傳統的刻意樣板;進而成就了屬於他個人的新基因,讓華建强的藝術建造了具有表現性新浪漫主義風格。
我個人非常推崇華建强將傳統水墨白描的運筆加以分解再造出新意的表現作品,在〈無重力世代〉系列,線性的勾勒與色調的純粹性,兩者間似乎有相互融結、吞噬的暗湧。他利用色彩來跳出留白的效果,延引出水墨畫設色清雅的流風,使得畫面於顏色的素潔裡,在暗示生命處在現世龐大機制底下,好像是在一個無重力的空間當中,毫無落點、毫無著力之處,隨時都能被整個環境給吞沒的危機更顯默默與冷淡的尖銳。我其實很喜歡這樣的華建强作品,很深刻;但又不脫自我戲謔的幽默與淡淡的無奈哀傷。另外,他也嘗試把運動轉換成〈拳擊刺〉、〈跳水刺〉、〈百米刺〉、〈撐竿刺〉作品,這個環節的創作又有點回到中國神話故事裡面,身體化為山水自然的說法。華建强把刺青充分運用到畫面上,人的軀體被特意放大成為自然景致,精細處裡的圖案彷若刺青圖騰被刺到軀體上;這似乎成為一種印記、也好像是自然界植物繁盛生殖力的宣告。這組系列創作,遠遠把華建强的藝術做了一個更好的位階提昇,讓他的作品有了更深層次,但卻也沒有抹除他過往創作軌跡,把自己的創作在經由傳統媒材的訴求與再思考過程中,找到從內省到外圍觀視的藝術入徑,這樣的努力鑿痕,深刻且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