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我獨行,米粒香頌—閱讀卓振宇作品中的內在部署

文/華建强

收錄於 臺中國璽藝術 卓振宇個展專文,2024。

初見卓振宇的作品,大約是在2018年。當時我任職於嘉義大學,他正著手於大學的畢業製作,甫誕生了日後看到的這批具有獨創性風格的繪畫作品。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

思念之於作品,屬於直覺式的投射。情意是直覺、是本能也是最直接的表現方式。創作者不隱諱地將內心所屬交付動能、施於筆尖,然後形成畫面。欲將看不見的情緒化身為圖像,得利用間接性的方法,在腦內組織成幻象,塑造能被描述的形體,又或者利用另一個替代主體的分身,轉譯了個人的直覺,成為託付思念的路徑。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它盤踞在內心、在腦海裡。所以情歌的作詞人譜出了如影隨形的句子。視覺藝術的創作者,透過材料實踐內心的想像。正如卓振宇利用了一些現實與非現實的場景、虛構的人物、存在於動漫畫裡的角色以及看似歷史古畫中的場域。虛虛實實地穿梭在可見與不可見的迷霧之間。或像穿越劇般地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來回踱步,進出入的關口出自於意外的瞬間,有時還分不清楚畫面裡的主角究竟身在何方。

情緒需要出口,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語言、肢體抑或創作者的筆。因此悲傷或快樂的轉化,成為了療癒與傾瀉的過程。在投筆設色之間,慢慢撫平思念與悸動的感觸。思念也是一個引子,如影隨形,促發了創作者動手紀錄的衝動。情緒的波瀾結合成為近因,作品的描繪卻像是遙望遠處的彼方。原來,凝視山光水色的同時,安撫的是那個內在很玄的東西。心理的波動透過視覺語言的編排或許就像這樣,在很大的比例上被作品進行了一場療癒自身,以及影響他人的儀式。

米粒人的腹肌:勤奮核心

除了創作與教書之餘,卓振宇平日更會蒐集公仔、童玩作為挹注情緒的另一種方法。他將此嗜好連結到創作的形式,時不時地讓那些被他珍藏的公仔玩具躍然在內心的想像中、在畫面裡。

鋪設好的山水景觀是一座片場。卓振宇幻化成為一縷輕煙,獨自飄行在千山萬水之際。畫面的主角是他虛創的米粒人,猶如送行般地杵在山石之上。相送的同時也行進著香頌,輕鬆色調的布局猶如吟唱著中性的詩歌,既不悲傷卻更顯愉悅。

紅鼻子、紅短褲令人聯想到喜劇演員與救生員的結合。它含括了兩個極端的形象。紅鼻子意喻了隱藏悲傷、提供歡樂的生產者,紅短褲則是伸出援手與無私奉獻的救難隊。兩相看似矛盾的綜合體,套用在米粒人的身上,結合了收起憂鬱並且給出快樂以及提供協助的人物設定。米粒人於是建構在一個正向而且充滿希望的譬喻形象裡。

米飯是亞洲國家的傳統主食。在過往的臺灣農業社會裡是每日每餐不可或缺的能量來源之一。然而,隨著農工商業與科技的演變,人們的勞動力已不若過往,米飯的必要性不再是必然的選項。換句話說,米粒人的設定成為了某種價值與觀念上的迴返。它試圖回到以前曾經被重視的那段時光,重拾舊時代曾經被賦予的印記。那些米粒所代表的辛勞、勤奮與得之不易、粒粒皆辛苦的印象,並不會因為潮流的衰退而抹煞其根本的核心。因此,米粒人堅守了身為人的勤奮核心價值,是不因時代變遷而被輕易改變的體態。

米粒人輕巧短小,勤奮活躍,其短暫的生命映照出了堅忍不拔的個性。送行人鼻頭上正面積極的紅點以及提供援助的紅短褲,是創作者提供的線索。米粒人身上這些印象的加總,或許正是卓振宇在創作時刻意遺留下來的潛在部署。

片場標籤

作品畫面猶如一處吟遊的片場,片場裡有大大小小的山脈,偶爾還有大面積的海洋。日月雲霧與各式動物就像註記般被安插其上,頗有說故事的企圖。核彈、戰機與裝甲車製造出了提醒、警世的意味。在一片看似和諧、平靜而又色調統一的景觀下,顯得自然而不突兀。如果這樣的畫面出現在幾年前,觀者大概很難想像過往歷史的征戰鏡頭,竟然還會出現在當今的世界裡。但現實的一切總是如此的合理與不合理。不由分說的是,卓振宇作品畫面呈現出了真實世界的總合。

藝術創作者的作品往往反映出時代的縮影。尤有甚者,更超越了同時代的想像。現下的世界百花齊放,各式各樣。好的壞的光怪陸離,通通都被參雜在一起。有時人們慶幸身處在這樣一個先進發展的世界,有時卻又焦慮資訊過於繁雜地擾亂心智。回不去的童年純真就像是對這個時代的真切惋惜,面對即將來臨的AI世界,卻又充滿好奇與期待。站在原地,空曠的場所無人可以給你指令,沒有什麼抉擇的十字路口,紅燈綠燈已成古物。試問該如何不去回想往事,也不期盼未來呢?

鋪設、創建成為一種突圍的手法。卓振宇在現實世界裡抓取記憶中的歷史古畫,看那山巒的不可名狀,缺乏指涉的模糊卻又似曾相似。它象徵了永恆、巨大與無聲。點狀般的小物穿插其間,為這恆守的價值感增添無比詫異與衝突。製造出許多小物標籤的起因來自於新世代面臨的環境場域,在沒有層層歷史的包袱下,卻又抓不到未來。虛擬人物和童玩標籤各有各的語言與故事,隱含著許多人為的既定印象。於是乎,創作者能從中擒獲的,幸有這些日常觸目所及的移情之物。

車輛、飛船、熱氣球與風車是速度。如果追趕不上,索性把它畫下來。透過想像與匯聚物件的老方法,在可能與不可能之間製造了一席空間。卡漫公仔、聖誕老人、黃色小鴨與移動城堡等各式小物既是碎片也是標籤,拼湊出了不合邏輯的影視片場,卻又激盪出了和諧的旋律。創作者一直以來都是個獨立的導演,在擁有最大自由的創造空間內,製造出能被自己掌握的個人世界。這處世界不是從屬於現實,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的怨懟。只是,想像應驗了真實的處境,竟是多麼令人不堪。還好,藝術創作者保有一把翻轉意念的鎖匙,可以讓他在畫面裡開啟另一扇窗。

跳脫安身立命的養心殿

畫布就像剪紙般被挖走了一小塊,呈顯出了一個療癒的景窗。卓振宇這次對他所創造的環境,揭起另一個反轉的語彙。就像令人詫異的電影結局般,迴盪起高昂的樂音,反轉了前述的設定,從片場中再次脫逃。

創作療癒了想念的心情,虛擬人物的敘事將個人意念轉化為具體的行動。現實場域裡有許許多多的標籤,既是一處桃花源地,也是一池修羅場。該如何在其間保持純然潔淨的心態以求內心的靜謐,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唯創作者提供了一個反思的機會,也藉此釐清連自己都不太理解的自己,從模糊到清晰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採用當代敘事的方法,連結現下,並提供給未來的個人一處安身立命的養心殿。緊鄰而來的,是透過現實與虛擬的不斷檢視,並再一次跳脫這處自己設定好的邏輯。

香頌裊裊的山谷跫音猶如作品畫面裡,用刮刀刻劃出的山勢紋路。那些被擦拭出來的層層軌跡,既是個人妄念的抹除,亦是內在性靈的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