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狀態:談林洪錢作品中的戀物與主體遺棄的群體寫照

文/華建强

收錄於《拾光。機器-林洪錢創作集》,臺北:林洪錢發行,2017,頁18-19。

作品畫面中,諾大的圖像占據了畫作面積的絕大部分。這些圖像原本是被創造於某個故事情節中的角色。商人隨後將其製造成為一個個可供人信手把玩的遊戲產物。如今則在林洪錢的筆下,物件再度被還原成了平面的圖像,並且經由他二次的挪用與拼貼,產出了屬於這個世代中的潛在意識,以及可供轉訴與反思的中介。

玩具與聖物

在此,首先讓我換個方式來說。林洪錢此系列的作品主題,這些帶點可愛的圖像原本大多是出自於某個故事情節而來,隨之透過了視覺傳播媒體的推廣與加工,進一步地又轉化成為了具體的物件。其衍伸出來的產品延續了視聽產業的故事性,以及緊抓住觀看者所投射出的喜愛之情,而成為每一個曾經年輕的世代,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足供代表的賞玩之物。但當虛擬的影音圖像被製造成為可觸摸的物件之時,它不僅成為了可讓人們把玩的「東西」,更是許多人爭相收藏的物件。(尤其這些東西若其本意是為了使人欣賞或者是觸摸,則本文姑且就以它們被一般統稱的 「玩具」來稱呼之)

只是,在創作者的眼中,玩具並不僅僅是承載了它背後原先的敘事性,更重要的是,其刻意將實體之物再度置換回平面繪畫的意圖,實則參雜了許多連作品製造者本人都未曾被發現的意圖,以及顯現出與他的同年齡層,又或者是比他更年輕的世代所面臨的某種集體失重的狀態。

從系列的圖像中,觀者可以很輕易地發現這些玩具被設計成為聖物的概念來置放,原因就在於襯托著它們的,是一般東方宗教繪畫裡所常見的蓮花、雲朵或背光等指涉物。尤其透過那些外加之物所烘托出來的,正是林洪錢所欲營造的聖像描繪。而諸如此類的創作手法,也可見於楊茂林在1995年左右所發展出來的《請眾仙》仙班系列中的作品表現。但林洪錢卻無意於楊茂林以聖像化的方式來探討主、客體文化的衝擊,卻更潛伏在他個人長期的收藏,以及對物件的迷戀和崇敬之上。此乃意指創作者更有興趣於置換人與物品的關係之中,因而此種置換的方法,就是將把玩之物提升到供人瞻仰的神人,再把人的視野,從俯瞰玩具的角度轉移成為朝聖者的姿態,兩相交換著物件與人的對價關係,就成為了他這系列作品中的表現手法。但在這裡,我無欲追加林洪錢對於聖像崇敬的述說路線,以及其探究神話描繪的感知。而將焦點鎖定在他創作背後所隱含的意識以及圖像經營的過程來討論。

縮小的意識與放大的依戀

在作品《觀自在-出釋圖》中,聖像化的圖像置於畫面的中間偏右方,而左下角則設置了一個有著林洪錢自畫頭像的小玩偶。以正常的比例來說,這件作品曲解了人與玩具之間的正常關係。他將個人縮小化,而玩具則變成了巨大的主角。在這樣的創作過程中,縮小的主體不單只是形體上的改變,若從個人意識的角度上來看,它更意謂著將個人主觀感覺的急速緊縮,又或削弱與裁切。

倘若玩具做為收藏的概念,其尺寸維持不變,那麼林洪錢的縮小變身所意謂的,也就是他個人的身體以及所有感官的消解。又或者是,當人的尺寸不動而玩具的尺寸擴增時,那麼玩具所代表的收藏意味則將隨之放大,並且對應於畫面上的人物來說,即是人的主體意識與物件概念的意義翻轉。同樣的思考,也可在他另一件作品《觀自在系列-神者能也》中看到。

換句話說,其創作概念的鋪設,不僅止於創作者個人主體意識的遺棄或對收藏的極度偏好,更是對應於現今的社會中,那些漸趨縮小而禁語的個人觀點所代表的社會群像之描繪,以及被普遍放大的收藏慣性的依戀徵候。並且投射出年輕世代偏執迷戀於可愛物件的依賴程度,以及放棄自身主體意識的集體放空寫照。因而放空、可愛成為了新興世代的普遍價值。藉由放空自身意識的觀點成為了禁聲的族群,並且將心力投注在觀照可愛的物件之上,誠如一具迷途的喪屍。

藝術作品反映人的視野

從人與物件以及意識與收藏這兩造的關係上來看,創作者透過作品所開展出來的問題不僅僅在於圖像本身所營造出來的神聖感,其製造過程中那個未曾被顯現出來的背後意識,往往主導了作品之所以成為最終大家所看到的結果。此意識普遍瀰漫於這整個時代環境的氛圍上,並且毫不自覺地透過手中的顏料與畫筆,將之轉化成為結果而顯現出來。於是,製造者描繪的不光只是簡單的造型與圖像,又或者是兩個輕易的轉換關係而已。更重要的是,他們透過了藝術製造的手段,呈現出了人在這個現世的場域中所遇到的種種困境與生存的問題。於是,你才會看到誠如林洪錢此類的創作者筆下的聖像製造與人像的萎靡,其實對應的是一整個環境中的社會群體,那個對於物件迷戀所引發的逃避與遁縮之心態,以及禁聲趨眾與隨波逐流的漠然感知。

藝術作品做為人的發聲器,它們往往是在無意識的製造狀態中,點化出了身而為人的困頓,以及在日常生活中隨處面臨到的諸多問題。並且透過這樣的關係以照亮不慎迷失的路徑。這就像林洪錢的作品所投射出來的顯微因子一般,提供給眾多觀者對於生命生存的另類省思。縱使作品在完成之時,一如往常地俏然無聲,但這樣的無聲狀態卻又不同於年輕世代中的禁語,反而因為其一貫的緘默而凸顯出了反應世事的巨大映照,並且足以提供自身以及他者的觀省與沉思。所以若非如此,這世間又何須那些創作者透過日夜漫長且枯燥乏味的程序來製造藝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