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建强
沉靜的黑、幽暗的灰階,以及透過燒製所襯托出來的木料,構建出風格各異的場景。作品畫面裡的墨與彩彷彿被空氣凍結在某個瞬間,使得畫面裡呈現出一種真空的狀態,即便人物兩兩對望,但卻言而不語。你可以說那是一種有別於喧囂的寧靜,還是因沉默而造就出來的冷空氣,令出神的人物或空間成為了不再對話但卻意有所指的場域。
創作者製造出一個個拒絕溝通,以及不自覺、無意識投射的冷戰場地。他們並未在作品中加以說明,卻呈現出有如劇場般的靜謐時空,時而讓思緒投向遠方,但又像是近在咫尺。
王鼎超:詭譎的凝望
利用木板獨特的生長軌跡,並加以燒製、描繪出來的作品,是王鼎超製造畫面的手法。但這些看似炫麗的紋路基理,卻是創作者從現實的經驗中,反芻而來的轉化。色彩與年輪構建了一處看似空蕩的風景,那是創作者遠望家鄉並模糊了真實和想像的地帶。在變調的自然與懷想的原景中,觸目可及的,竟只剩下目視與駐足在原地的藝術家本人,那個凝望現實不斷崩解,卻又無可奈何的境況而產生出來的無聲之地。進一步地因驚嚇與訝異而失去了語言,徒留創作者的遺憾飄盪在空氣之中,並且因此將其幻化成為圖像,製造出一處處無以對話的工廠與山丘。
高義勝:不安的壓迫
畫面裡描繪著一個個年輕貌美的男子與女子。其不時空洞地遠望他處,又或直視畫面,像是對著正在觀看的你訕笑一般。期間,蚊蠅四起,不舒服與敏銳的刺激感勾起了那些不堪其擾的片刻。人物不時立於墨色的空間,帶點壓迫的黑,緊緊將人包圍,彷彿此時多些話語便會讓空氣更加稀薄。這些壓迫、窒息與帶有喪禮意味的花朵,不適地環繞在高義勝的作品內,促使人物噤聲或哆嗦。縱使兩造人物彼此相視,也產生不了交流的話語。創作者製造了一處窒礙的空間將人囚禁,真空吸取了所有的對話與聲響,直搗出生命生存所能經歷的不快與無奈,並將其毫無保留的拋向目視者。
楊景堯:影像與文字的膚體
結合人物攝影的影像、文字與墨,楊景堯建構了一處微觀的「膚體山水」。但在作品中,卻不見印象中那些真實的山水樣貌,反而在放大的人體中,佈滿了文字的爬梳。這些被創作者稍加改造過後的文字猶似變體的皴法,在人形的山脈裡綿延、攀爬與生長。在尚未鋪設於畫面之前,其實還經歷了某些創作的過程與計劃。前期那些不再可見的訪談與對話、感應和交流,在影像、描繪與文字的結合之後,封存了所有對話過程中的激盪與情緒,讓實體的作品不再對話,逕自令影像與文字慢慢流洩出自身語言的魅力,而不必再多費唇舌。透過這些語言所建立起來的靜音,此時產生了它獨特的力量。
蘇煌盛:採集拼湊的異地
新世代的創作者在影像充斥的年代,其創作的方法已不同於過往。現地的寫生與寫景往往受限於人、事、時、地、物的影響。在景觀前,描繪的當下往往受制於一種再現眼前的衝動。而蘇煌盛的墨法,很自然地符應了現下科技發達的步驟但卻又有所不同。他將寫景轉化成為採景,以現場搜集的方式建構出個人獨特的影像資料庫。並且再以拼貼、重組等後現代的創作方法,試圖營造出靜默與不真實的個人場景。場景中或見人影,卻又與幽暗模糊的墨色交相混融而產生出一種不確定之感。誠如畫面中,雙重的影像疊合所製造出來的晃動方法,使得作品因顫動而充滿著不真實的魅力。其中的地貌物件被合理而又詫異地結合,彼此連結但又閉鎖於詭異的暈染氣氛,成為了封鎖外界入侵的不語田地。
「對話」通常意旨兩個或者是多人之間所進行的交談。在文學範疇的寫作當中,通過對話的形式而產生出來的對話錄,成為了文學的體裁之一。尤其在哲學的思辯與交相探究的過程當中,往往凸顯出一種真理越辯越明的姿態。而在現代,普遍流行於年輕世代的漫畫體裁更以「對話框」的形式,指示出人物與人物之間的話語。換句話說,對話是一種透過彼此交流、溝通所製造出來的訊息傳遞方法,其具有對象以及雙方面的特質。並且在大部份的狀況中,也具備了協調或妥協過程的相對涵義。
然而,「不再對話」卻打破了上述交流與溝通的狀況。創作者製造出一處看似旁觀、冷戰、漠然與拒絕溝通、拒絕對話的形式,冷峻地讓人難以親近。若說對話與溝通原本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那麼在這些作品的呈現當中,卻明顯違反了造物者原初的本意。因而此時的作品特質是以拒絕、迴避、轉向與離開的姿態而呈現。其阻斷了雙方面的溝通,強調出創作者單一視野的給予,一種主觀的投遞以及不接受妥協的意味。
那麼創作者究竟為何製造出諸如此類的作品型態?若導致人類不再彼此對話的原因,無外乎人與人的溝通出現了問題,或是因為與對象交流的無力感而產生出來的疲乏,所以不需要再以語言或其他的方法交流。然而,「對象」在優秀的創作者眼中,也早已不再只是單純的「人」的形象。它更包含了創作者所面對的外在環境、社會氛圍,以及大千世界裡的萬事萬物。如此說來,整個時代與創作者之間的關係就好像是彼此連結的對口,一旦具備了對話的形式,則兩相溝通便會產生出訊息的交流。只是,當付出了相對的努力,現實卻無所回應而產生出了身而為人的無力感,以及困窘與無出路的狀況時,生命此時應該選擇隨波逐流、無為與盲目服從,還是選擇放手一搏、自尋另類的出口呢?
很顯然地,創作者選擇了一條看似消極但卻又積極的手段。此手段透過了作品傳遞出了「不再對話」的反思,再以其自身的語言和世界進行另類的回應,並且從拒絕溝通的形式當中,企圖强勢地扭轉靜默的話語權,讓作品的沉默轉化成為另一種情境式的傳遞。因而,「不再對話」就成為了非典型對話與傳遞訊息的方法。所以你才會在王鼎超的凝視當下,看到了作品裡對於身處環境的深切批判,以及高義勝擷取不安的氛圍而提出對於世界的控訴,甚至從楊景堯的影像與文字圖畫裡,和蘇煌盛採集空靈的不真實場景中,默默反覆呢喃著個人或是諸多人的故事,並以此對立於訊息多變的環境,再從這些不再對話的創作過程裡,建構起另一個與真實世界相左的安靜場域,以呈顯當人們不再對話之後所發散出來的一股堅毅而果決的靜謐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