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建强
黃柏維(1982-)的作品中,人體的四肢,組合為昆蟲般的足,而頭顱與長長的蛇形,接續了身體的特徵。這些未曾見過與非真實的形體,都是他所創造出來的不知名生物。洪民裕(1989-)的作品使用了肌肉團塊、手指與雛雞,癱軟在充滿觸角的平台上。暗示了特殊生物的未知和奇異。他與黃柏維不約而同地使用了人體,植物或動物的部份肢體,組合成為思想傳遞的異結構。
水墨與膠彩的創作者拆解了現存生物的整體造型,將存活在這個大氣環境下的軀殼,視為可以交互替換,以及隨心組合的材料。這些材料來自於人類、昆蟲或植物等等具有生命氣息的活體。它們被當作資料庫的形式儲存在各自的大腦內,並且透過了日常經驗與實際接觸、演練的過程中,來達到蒐集和儲存的目的。以便日後在製造作品的時候,可以隨心所欲地,從腦內庫存的資料區,擷取那些過往目擊的體察。
資料庫的創作模式
資料庫的模式,泛指電腦資訊的保存系統。它以科技的手段,將大量的資訊濃縮在細微的電子檔案內,藉而輕鬆地管理許多繁雜而不易處理的訊息。因此資料庫供應了提取資訊的人,一處容納著規模的管理,以及系統運用的後備資源。這個電子化的檔案櫃,就像人的大腦般,可以在內部進行著許多有效率的運作,諸如對資訊的新增、新檔案的插入、擷取部分元素以進行更新的動作,以及刪除舊有的資料等等。因而創作者即是將自身的內在思考,化成一部自由運轉的機器,使其運用著日常經驗中的探索材料,進而加以整理分析,悠遊地選擇在製造作品的這件事情上。
使用資料庫的模式,為作品製造建立了全新意義的場域。它跳脫出了過往擬像姿態的塑造,更將現實環境中的材料集結成為個人選取的資源。因而不再追求於形象建立的整體性考量,而多了分自由與隨意的選取模式。尤其這樣的作品製造方式更隱含著對現存環境中的省思。它暗示了意識與觀念的鬆解,並且已然區別於過往知識、文化或意義建構的基礎。是故生命的經驗也在這樣的邏輯過程之間得到了啟示。在去除了大整體的國族思想時,也建立了自身勇於追求獨立思考的個體。
這可從張育嘉(1983-)與曾建穎(1987-)的作品中,看到那些隨意組合的身體器官與身體零組件的拼湊,當它們去除了絕對的合理性,以及必然而然的相應邏輯之後。其所製造出來的物件,便能夠依著他們的心思,隨心所欲地轉換著布局上的考量。選取的方法因而是自由的,作品也因而是具備開放性的。韓妤(1987-)與楊嵐茵(1986-)作品中的風景地貌與變異的形體,以觸角、海中生物等活體,賦予了不知名物件全新的生命,藉此反思著生命的強大韌力。虛擬與拼湊所構成的地貌,區別了現實生活中,無所依從的境況,也讓創作者從作品生成的當下,得到了內在滿足的渴望。
非擬態製造的手段
仔細端倪作品內部的構成,發現每個單獨的物件,其實並不陌生。這表示他們並非製造出一個全然異質的新東西,而是將既有的元素隔絕分離,並且將這些元素打散與攪亂之後,再依照自身的喜好縫合起來。由此可知,這些獨立的物件都是來自於現存而熟悉的個體,只是當它被拆解成為多個元素時,本身就已經失去了原先在現實生活中,被賦予的既定意義,而因散落的殘缺團塊以及拼湊的結合過程,給出了作者個人詮釋的新式價值。
這個奇特的形象,並非是依照現存的形體,去模擬與製造出來。它是在各自內化的資料庫中,將過往記憶裡的特殊經驗,提取出適合的元素來加以改造與編排。可知過往的擬態(simulation)製造,是在既有的物件範圍底下,模擬或複製出與原來作品相類似的方法。試圖從這樣子的模擬過程,去辯證作品與原作之間語言的差異。然而新的資料庫方式,是拆解了物件的局部,並且將這些元素與任意他者的局部,重新結合出一個全新的體態,並且樂於從此種創造的經驗當中,碰撞出不同的生產靈感。
在日本90年代的御宅族生產系統中,認為世界就是一個諾大的資料庫。他們善於利用資料庫檔案的方法,隨意擷取既有的元素來做結合。因此這裡沒有模仿與擬態的必要性。虛構的模式,從此是建立在大量消費和隨機擷取的概念裡。於是,唯有從現存的形象中去進行拆解,或者是重組與編排零星的物件,才更能符合這個被大量消費的時代,以及滿足多元需求的社會。
以黃至正(1988-)的作品來說,在去除了人身存有的大結構之後,而以不相干的物件,組合成為具有個人意識的路徑取向。此時的作品不再需要擔負著什麼樣的故事性消費,也無須從過往擬態的概念裡來檢視作品的走向。創作者任意地選擇他周遭經驗中的資料庫,再搭配著現實情意的感知,即可重組成為一件非擬態操作的示意圖。此外,許君瑋(1984-)作品中的異質型態,以及無法預期的銜接,從人的身體裡長出了動物化的肢幹。跳躍而不確定的視覺經驗,在製造出作品的過程當中,就已經不從傳統的方法上來操作,而從另類的嫁接、天馬行空的想像裡,賦予了作品無機的使用方式。這個無機所代表的,正是在有機整體的控制之下,走出另一條不屬於全面性,以及顧及整體性的特殊意涵。作品從此在這樣的結構下,有了它自為自主的特質。
結語
活體資料庫的創作模態,是作者感應時代,以及面對大環境的變遷,所做出來的選擇。資料的蒐集、檢索與擇取等動作的背後,其代表的意義正是將那些原本存留在活體身上的物件,轉化成為均質條件的意涵。均質的思想使得這些材料沒有它自身原來的個性。以致於去除了個別意識的向度之後,所代表的內容,正是對世事萬物的一致性看法。這個看法包容了階級、層次制度以及消弭過往從上對下的不平等狀況。這便是說,當製造出作品時的背後意識,是考慮到平等、無關乎高低的出發點,來做為創作的思考。所以物件的本身在這樣的思想邏輯內,都將能同處在一個水平的基礎上來平行滑動,並且隨意嫁接。
相對於過往歷史中的傳承意義上來看。物件或資料背後所乘載的訊息,賦予了它本身被認知的途徑。這個途徑就像是個看不見的模子般,包裹在最外層的膚質之上。它因此掩蓋了物件質量的本身,使得它長期被知識與文明的灌輸下,而終致蒙蔽與被忽略。然而,創作者的具體作為就在於,他們揭示了這層虛偽包裝的外衣,試圖直搗作品內在的本質。此本質就是恢復物件或資料原本價值的均質性。令眾多的材料都能夠以最單純的方式,直接呈現出來。換句話說,材料在資料庫的邏輯概念之中,呈顯的是一種絕對的平等、絕對價值的均衡。它不再被區分出高低或順序,也去除了歷史文化所賦予的個別意義。
資料庫的運用方法,在這些利用墨彩作為媒介的作品上,即是採納了世界環境中,許多具備呼吸,以及存活著的生命體。這些體態的局部被分別地擷取出來,成為了均質材料的一員。而最後所拼貼出來的作品成果,它所顯現出來的特殊與詫異感,正可凸顯了平凡事物的奇異化過程。因此,這個特殊的資料庫創作模態,就從奇異化與驚奇感的當下,鋪陳出物件存在所蘊含的平等質量。並且在如此的創造前提之下,試圖去衝撞現下體制的偏斜,以便造就出世間均衡的無限種可能。